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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“嗯，他刚好在这边出差，顺路。”她划拉着电子设备屏幕，“我已经跟爸妈说过了，多双筷子的事。”

  “有什么不合适的？他是我闺蜜，又不是外人。”依诺蹙起眉，语气里透出惯有的不耐烦，“你别那么小心眼行不行？就这么定了。”

  我没再说话。窗外的景物匀速向后倒退，初冬的阳光苍白地照进来，没什么温度。

  “翰飞，好久不见！打扰了。”他笑容爽朗，露出一口白牙，自然而然地拉开车门坐进后座。

  “涵润哥！”依诺立刻回头，脸上是我许久未见的明亮笑容，“带什么好吃的了？”

  “给你爸妈带了点他们爱吃的藕粉桂花糕，老字号那家。”肖涵润把盒子递到前面，手臂很自然地搭在我座椅靠背上。

  一股淡淡的、价格不菲的香水味飘过来。我点了点头：“麻烦你了，还专门跑一趟。”

  “嗐，跟我客气什么。依诺的事就是我的事。”他笑着，话是对我说的，眼睛却看着依诺。

  “哦，那可惜了。下次我们大家可以一起去，我教你。”他语气热络，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熟稔。

  路程过半，依诺似乎终于想起此行的最大的目的，语气淡了下来：“也不知道我爸这次又要念叨什么。”

  肖涵润温声安慰：“叔叔就是嘴上严厉，心里还是疼你的。好好说，没问题的。”

  我知道她和她父亲的关系一直有些紧绷。谢父于成功退休前是个不大不小的干部，规矩重，面子看得比天大。

  依诺手里捧着杯热饮，是肖涵润刚买的。她低头喝着，肖涵润很自然地伸手，将她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。

  依诺“哦”了一声，把喝了一半的饮料很自然地递给肖涵润：“太甜了，你喝吧。”

  脑子里闪过很多碎片。依诺手机里那个永远置顶、却备注着“涵润”的聊天窗口。

  她提起他时眼里自然流淌的光彩。他们之间那些我无法参与、甚至没办法理解的默契和玩笑。

  可当这份“友谊”如此理所当然地侵入我们夫妻的回乡之旅，甚至有可能侵入岳父母家那个本应属于“女婿”的空间时，一种冰冷而清晰的质疑，慢慢从心底浮了上来。

  岳父母家住在一个有些年头的机关大院家属区。红砖楼房，树木高大，透着旧时代的庄重和刻板。

  “可算到了！路上堵不堵？”她先拉开车门握住依诺的手，眼睛却飞快地瞟了一眼后座下来的肖涵润。

  “阿姨好！叔叔好！”肖涵润抢先一步，笑容满面地开口，手里提着那盒点心和另外两个礼品袋，姿态恭敬又亲热，“又来打扰您二老了。”

  “小肖啊，快进来快进来，外头冷。”岳母脸上的笑更真切了些，接过他手里的东西，“来就来，还带这么多东西，太见外了。”

  他对我点了点头，算是打过招呼，目光落在肖涵润身上时，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，但很快也露出一丝客气的笑意：“小肖，欢迎。”

  “叔叔，您气色还是这么好。”肖涵润上前，语气熟稔，“上回给您带的那茶叶，喝着还行吗？”

  我拎着简单的行李跟在最后。依诺已经挽着岳母的胳膊进去了，肖涵润正弯腰换鞋，很自然地拿出两双客用拖鞋，一双自己换上，另一双放在我脚边。

  屋里暖气很足，带着旧房子特有的、混合了家具、食物和某种陈旧气息的味道。客厅收拾得整洁，甚至有些过于规整，透出岳父一贯的风格。

  “快坐快坐，喝点热茶。”岳母忙着张罗，端出水果和茶杯。她给肖涵润倒茶时，语气格外温和：“小肖，工作忙不忙？有一阵没见你了。”

  “是挺忙的，所以逮着机会就跟依诺过来看看您和叔叔，偷个闲。”肖涵润接过茶杯，语气真诚。

  依诺脱了外套，很随意地歪在沙发上，拿起一个橘子剥着：“妈，涵润给你们带的藕粉糕，现在吃吗？”

  “哎呀，不急不急，留着饭后吃。你这孩子，还是小肖有心。”岳母笑着，看了眼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我，“翰飞，路上累了吧？”

  肖涵润笑容不变：“听叔叔阿姨安排。要是家里不方便，我住附近酒店也行，就是想着多陪陪依诺……和您二老说说话。”

  “有什么不方便的。”依诺立刻接话，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，“家里不是有客房吗？空着也是空着。”

  肖涵润很自然地接过话头，和岳母聊起了大院里的变化，谁家孩子结婚了，谁家老人搬走了，他竟也知道不少，逗得岳母笑声连连。

  依诺偶尔插几句嘴，客厅里的气氛竟显得比我这个正牌女婿在场时还要轻松热络。

  我坐在另一侧的单人沙发上，安静地听着，看着。像一个误入他人家庭剧场的观众。

  新闻播报的声音填充着寂静。岳父专注地看着电视。肖涵润则拿起一个苹果，熟练地削起皮，长长的果皮连贯地垂下来。

  “叔叔，最近还天天去公园遛弯吗？”他削好苹果，切成几瓣，放在小碟里，先推到岳父面前。

  “坚持锻炼好。我看您这精神头，比很多年轻人都强。”肖涵润笑道，又把碟子往我这边推了推，“翰飞，尝尝，这苹果甜。”

  “谢谢。”我拿了一瓣。苹果很脆，汁水丰盈，确实甜。但嚼在嘴里，莫名有些发梗。

  肖涵润自己也拿了一瓣，边吃边和岳父聊起最近的时事政策，话里话外竟也能接得上岳父的思路。岳父的话渐渐多了起来，虽然还是严肃，但眼神里透出些交谈的兴致。

  我插不上话。那些宏观的话题非我所长。我只是个普通的设计师，日常打交道的是图纸和软件，不是时局与风向。

  那时我紧张得手心冒汗，回答问题磕磕巴巴。岳父全程话不多，问的都是工作稳定与否、家庭背景、未来规划之类实际又冰冷的问题。气氛拘谨而客套。

  与此刻他和肖涵润之间那种近乎平等的、甚至带着点欣赏的交谈氛围，截然不同。

  是因为肖涵润更健谈、更懂投其所好吗？还是因为，在岳父心里，我这个女婿的分量，或许从未真正达到过某种期望的标准？

  而肖涵润，这个“男闺蜜”，反而以另一种身份，更轻松地契合了这个家庭场域的某种规则。

  我放下吃了一半的苹果，起身：“爸，肖先生，你们聊。我去厨房看看有没有要帮忙的。”

  我走向厨房。门虚掩着，里面传来依诺和岳母的说笑声，还有油锅烹炒的滋啦声响。

  在门口，我听到依诺带着笑意的声音：“……还是涵润会哄我爸开心，你看爸刚才跟他聊得多好。哪像李翰飞，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，跟我爸坐一块儿就冷场。”

  岳母的声音带着惯有的圆融：“翰飞是性子静，踏实。小肖是活络，不一样。你呀，别老拿他俩比。”

  阳台封了窗户，但依旧可以感觉到外面的寒意。暮色开始四合，大院里的路灯次第亮起，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。

  晚饭很丰盛，摆了满满一桌子，都是依诺爱吃的菜。岳母忙前忙后，脸上一直带着笑。

  “小肖，尝尝这个糖醋排骨，依诺从小就爱吃我做的这个。”岳母热情地给肖涵润夹菜。

  “谢谢阿姨！嗯，味道真好，酸甜度正好，外面可吃不到这么地道的。”肖涵润品尝后由衷赞叹，又转向依诺，“诺诺，你太有口福了。”

  依诺得意地扬了扬下巴：“那当然，我妈的手艺可是一绝。”她也夹了一块排骨，很自然地放到了肖涵润碗里，“再吃一块。”

  “嗯，稳点好。”岳父点点头，没再多问，转而看向肖涵润，“听依诺说，你现在自己创业？搞文化传媒？”

  “是，叔叔。小打小闹，跟几个朋友一起弄了个工作室，主要接一些品牌策划和推广的活儿。”肖涵润放下筷子，语气认真又不失谦逊，“刚开始挺难的，现在慢慢走上正轨了。”

  “创业不容易，但有闯劲是好事。”岳父评价道，语气里有一丝认可，“比按部就班强。”

  “叔叔过奖了，我也是摸着石头过河。比不上翰飞，在大公司稳扎稳打，福利待遇都有保障。”肖涵润笑着把话题引向我，目光坦诚。

  岳母立刻关切道：“哎呀，那可要注意啊！年轻时候不注意，老了要受罪的。依诺，你多盯着他点。”

  “我盯着有什么用，他听吗？”依诺白了肖涵润一眼，那眼神里带着熟稔的埋怨和亲近。

  肖涵润只是笑，给她盛了碗汤：“好好好，听我们谢大小姐的，以后准点吃饭。”

  他们之间的互动行云流水，旁若无人。岳父母看着，脸上带着自然的笑意，仿佛这一幕再平常不过。

  “……还记得那次文艺汇演吗？你非要反串女主角，结果假发掉了，全场笑疯！”依诺笑得前仰后合。

  肖涵润也笑：“还不是为了帮你凑人数！结果我成了年度笑料。你倒好，躲在幕后笑岔气。”

  那些鲜活生动的往事，是他们共同经历的青春，色彩斑斓，充满了许多活力。而我，只是一个局外的听众，一个后来者，永远没办法进入那片属于他们的时空。

  “对了，涵润，”依诺忽然想起什么，“你上次说想找的老版CD，我好像在我爸旧书柜里见过类似的。”

  “爸年轻时可爱听交响乐了，”依诺对我说，语气随意，“不过你肯定没兴趣。”

  我确实对古典音乐了解不多。我张了张嘴，想说我也可以听听，但话到嘴边，又咽了回去。我的“可以听听”，和他们那种源于共同记忆和爱好的热烈探寻，完全不同。

  饭后，依诺果然拉着肖涵润去了书房。里面传来翻找东西的声响和低低的说笑声。

  过了一会儿，岳母状似无意地开口：“翰飞啊，小肖跟依诺认识很多年了，关系一直像亲兄妹一样，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
  “依诺这孩子，从小被我们惯坏了，有时候做事欠考虑，心直口快，但没坏心眼。”岳母继续说着，像是在宽慰我，又像是在为女儿解释，“她跟小肖闹惯了，这次带他回来，可能也就是想找个伴儿，跟你爸也能说上话。”

  “你是个好孩子，踏实，稳重，依诺跟你过日子，我们放心。”岳母的语气很真诚。

  收拾完厨房，我回到客厅。岳父在看新闻重播。书房的门关着，里面灯光透出来，映在走廊的地板上。

  我没有过去，在客厅沙发坐下，拿起手机，无意识地滑动屏幕。各种信息流过，却没有一条能真正进入大脑。

  书房的门终于开了。依诺和肖涵润走出来，脸上还带着未散尽的笑意。肖涵润手里拿着两张用软布小心包着的旧唱片。

  “找到了！品相还不错。”肖涵润语气兴奋，看到我，笑道，“翰飞，没吵到你吧？”

  “太晚了，该休息了。”依诺揉了揉脖子，看向我，“涵润睡客房。对了，”她语气再自然不过地安排道，“主卧床大，晚上我可能跟涵润还得聊会儿，商量点事儿。翰飞，你就在客厅沙发上将就一下吧，反正就两晚。”

  我抬起头，看向依诺。她正低头拿着手机，手指快速滑动，似乎只是在安排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家务事。

  灯光照在她侧脸上，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。她的表情很平静，理所当然，甚至没有特意看向我，等待着我的应允，或者仅仅是通知。

  他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、略显歉意的惊讶，随即化为无奈的笑容，摇了摇头，对依诺说：“诺诺，这不太好吧？怎么能让翰飞睡沙发？我睡沙发就行。”

  “你睡什么沙发，你腰不好你忘了？”依诺立刻驳回，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亲昵责备，“客厅沙发那么短，你怎么睡？就这么定了。”

  我握着手机的手指，关节有些泛白。胸腔里有啥东西在缓慢地下沉，沉入一片冰冷的黑暗。耳边似乎有细微的嗡鸣。

  岳母刚从卧室出来，大概是听到了动静，站在走廊口，脸上有些犹豫，张了张嘴，似乎想说什么，但最终只是看了看岳父紧闭的卧室门，又看了看我，嘴唇动了动，没发出声音。

  这种沉默，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分量。是一种默许，一种观望，或者说，是一种基于某种家庭权力结构和习惯性纵容下的、无需表态的认同。

  在这个家里，女儿的安排，似乎天然具有最高优先级。而我这个女婿的舒适与否，体面与否，在“女儿的需要”和“女儿朋友的舒适”面前，可以轻易被让渡。

  肖涵润脸上的歉意更深了些，他走过来，拍了拍我的肩膀：“翰飞，真不好意思，依诺她就这脾气，想一出是一出。要不还是我……”

  “不用。”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，平稳得有些陌生，甚至带上了一点轻松的笑意，“没事，沙发挺软和的，我睡哪儿都一样。你们老朋友难得聚，好好聊。”

  我笑着，目光扫过依诺，扫过肖涵润，扫过欲言又止的岳母。像个最通情达理、最大度不计较的丈夫。

  依诺似乎很满意我的“识大体”，点了点头：“那就这样。妈，给我拿床厚点的被子，客厅晚上有点凉。”

  肖涵润又说了两句客气话，便跟着依诺走向主卧，边走边低声说着什么，依诺笑着推了他一下。

  岳母抱着一床羽绒被过来，脸上带着些许不自在的愧色：“翰飞啊，这被子暖和。沙发是窄了点，委屈你了。”

  “没事，妈，挺好的。”我接过被子，触手柔软蓬松，是新晒过的，带着阳光的味道。只是这温暖，此刻传递不到心里。

  “那……早点休息。”岳母又看了一眼紧闭的主卧门，轻轻叹了口气，转身回了自己房间。

  客厅里只剩下我一个人。顶灯被关掉了，只留了一盏昏暗的壁灯。光线将家具的影子拉得长长的，扭曲地投在墙上和地上。

  我将被子放在沙发上，没有立刻躺下。沙发确实不宽，对于我近一米八的个子来说，翻身都有些困难。

  我在沙发上坐下，皮革表面冰凉。环顾这个我作为“女婿”理应也算半个主人的空间，此刻却像个临时收容所。

  主卧的门缝下，透出温暖的光晕。里面很安静，但我知道，他们就在里面。我的妻子，和她相识超过十五年、无话不谈的男闺蜜，在我岳父母家的主卧室里，准备“聊通宵”。

  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细密的、闷钝的痛楚，像被浸了水的棉絮一层层包裹，然后缓慢收紧。

  愤怒吗？有的。但更深的是一种荒谬感和冰冷的失望。对自己，也对这看似稳固实则早已倾斜的关系。

  我一直以为的包容、大度、体谅，在别人眼里，或许只是软弱、可欺、没有底线。

  甚至，在我妻子眼里，可能也是如此。所以她可以如此理所当然地，将我安置在客厅的沙发上，将另一个男人迎入属于我们的——至少是名义上属于我们夫妻的——主卧空间。

  这不是第一次了。肖涵润的存在，就像一根柔软的刺，一直存在于我们的婚姻中。以往，这根刺带来的多是细微的不适和偶尔的膈应。

  我总劝自己，那是他们珍贵的友谊，我要尊重。我爱依诺，就要接受她的全部，包括她的过去和她的朋友。

  可当这根刺，如此直白、如此具有侵犯性地，扎进了婚姻最核心的领地——亲密、排他、尊严——时，所有过去的隐忍和退让，忽然都变成了讽刺。

  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主卧里始终很安静，没有大声谈笑，只有极其细微的、几乎难以捕捉的声响，更像是低声絮语。

  他们在聊什么呢？回忆那些我无法参与的过往？分享彼此现在生活的烦恼和快乐？还是真的在“商量”什么重要的事情？

  壁灯的光晕昏黄。我拿起手机，屏幕的光刺得眼睛微微发涩。微信界面很干净，没有新消息。

  我点开搜索框，输入本市最高档的五星级酒店名字。页面跳转，华丽的图片映入眼帘。总统套房，全景落地窗，俯瞰城市夜景。

  客厅重新陷入昏暗。我躺下来，拉过那床蓬松的羽绒被盖在身上。被子很暖，却暖不透从心底漫上来的寒意。

  我睁着眼睛，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。耳朵敏锐地捕捉着这房子里的一切声响。

  岳父母房间早已没了动静。主卧里，似乎也彻底安静下来。或许，他们也准备休息了？或者，只是压低了声音？

  不知道过了多久，久到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，远处偶尔传来夜行车极轻微的声音。

  我的身体很疲惫，精神却异常清醒。一个念头，从最初的荒谬轮廓，逐渐变得清晰、具体、坚硬。

  行李箱立在墙角，是依诺坚持要带的大号箱子，说可能要带不少东西回去。我只带了一个简单的登机箱和一个背包。

  我悄无声息地打开登机箱，检查了一下里面的物品：几件换洗衣物，洗漱包，笔记本电脑，充电器，证件夹。足够应付几天的短期出行。

  客厅的沙发上，被子和枕头保持着有人睡过的形状。我没有动它们，就让它们原样摊在那里，像一个沉默的、充满讽刺意味的现场。

  这个我“睡不惯”的客厅，这个我被安排、被默许、被理所当然安置的“位置”。

  主卧的门依旧紧闭。里面悄无声息，仿佛无人存在。他们睡了吗？还是依偎着，在黑暗中继续那些说不完的私语？

  我提起登机箱，背上背包。箱子的滚轮在木地板上会发出声音，我小心地提起箱子，让轮子悬空，只用脚尖极其缓慢地移动。

  走到玄关，换上自己的鞋。鞋柜里，肖涵润那双看起来价格不菲的休闲鞋，整齐地摆放在显眼的位置。

  我轻轻拧动门锁。老式的锁舌发出“咔哒”一声轻响，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
  深吸一口气，我拉开防盗门，侧身出去，再将门轻轻合上。金属门锁扣合的声音沉闷而果断。

  终于，置身于楼道的黑暗中。声控灯没有亮，我也没有跺脚去唤醒它。就着安全出口指示牌幽幽的绿光，我一步一步，走下楼梯。

  老旧的水泥台阶，一级，又一级。脚步声被厚厚的地毯吸收，几不可闻。就像我在这段婚姻里许多时候的存在感。

  单元门推开，冬夜凛冽的空气瞬间包裹而来，冰冷，但无比清新。像一把锋利的刀，割开了室内那种令人窒息的、黏稠的温情假象。

  我深深吸了一口气，冰冷的空气灌入肺叶，带来刺痛，也带来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。

  小区里路灯昏暗，树影幢幢。基本上没有行人，只有巡逻保安的手电光偶尔扫过远处。

  我拖着登机箱，轮子在平整的路面上发出规律的、不紧不慢的声响。这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，像一种宣告，又像一种诀别的回响。

  走到小区门口，我用手机叫了车。等待的几分钟里，我回头看了一眼岳父母家那栋楼。他们家的窗户一片漆黑，融入整栋楼的黑暗中，分辨不清。

  那里曾是我试图融入、试图获取认可的“家”。此刻，它只是一个坐标，一个背景，一场荒诞剧上演的舞台。

  “好的。”司机应了一声，车辆平稳起步，驶离了这个沉睡中的、秩序井然的机关大院。

  车窗外的城市夜景飞速向后掠去。霓虹闪烁，车流如织，这座巨大的城市在夜晚展现出与白日不同的繁华与疏离。

  我靠在后座，看着窗外。电子设备屏幕在昏暗的车厢内亮起，我点开微信，找到和依诺的对话窗口。

  最后一条消息，还是她下午发的，问我到了没有。我回了一个“到了”。然后是漫长的空白。

  那些激烈的情绪，在冰冷的决断面前，反而沉淀下来，变成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。

  前台小姐笑容甜美，效率非常之高。确认信息，刷预授权，制作房卡。“李先生，您的套房在二十八层，这是您的房卡。需要行李员送您上去吗？”

  电梯无声而迅速地上升。数字不断跳动。1，5，10，15，20，25……28。

  “叮”一声轻响，电梯门缓缓打开。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，灯光柔和，两侧是厚重的实木房门，安静而私密。

  推开门的瞬间，宽敞奢华的套房景象映入眼帘。挑高设计，巨大的落地窗外，是璀璨的城市夜景，宛如星河倒坠。

  客厅宽敞，沙发柔软，卧室里的大床尺寸惊人，浴室里巨大的按摩浴缸泛着洁净的光泽。

  而我在过去的几个小时里，却差点被理所当然地、轻慢地安置在一个连腿都伸不直的沙发上。

  我拿出手机，打开相机，对着窗外的夜景，对着套房内豪华的陈设，拍了几张照片。

  在输入框里，我停顿了几秒。手指落下，打出一行字：“客厅睡不惯，我住酒店。你们聊得尽兴。”

  我将手机调成静音，反扣在茶几上。走到迷你吧台，拿出一瓶冰水，拧开，仰头喝了几口。

  我走到窗边，没有再去看手机。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，看着这座城市无边无际的夜色。